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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邊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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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後沒松口, 太上皇沈吟片刻,應了聲:“這仗興許要打到來年春天, 人不回來, 總不能年也不過,讓宛宛去跟皇兒過個年吧。”

一聽要在邊關過年, 太後一下就心軟了。這都已經十月了, 又聽說匈奴每年都是趁著年底燒殺搶掠的,年前可能真的回不來。大過年的留在邊關那苦地方, 身邊又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,太後心口直發緊。

她猶豫了一會兒終是嘆了口氣:“去就去吧。讓宮人將提前置辦好的新衣新帽都帶上, 邊關沒什麽好東西, 吃喝穿用也都準備上, 過年總不能含糊。淮兒和溪兒母後照顧著,你放心去吧。”

唐宛宛連連點頭。

當晚唐宛宛一宿沒睡,一會兒心慌意亂, 覺得自己去了也沒用;隔一會兒又恨不得一下子飛到陛下身邊,哪怕只看他一眼也好。

原本以為次日就離開, 可真到了眼前,唐宛宛才發現還不是想走就走那麽容易。按例帝後出個宮門都得帶足八百儀衛護衛,何況這回還是要去邊關。就算帶夠了兵士, 朝中老臣也未必會同意,因為這一趟需千數兵士護送,大費周章就為圓她的思念,真敢有禦史指著她鼻子罵。

唐宛宛腦子轉得飛快, 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錢,次日一天以自己和劉家的名義買空了京城好幾個布莊的成衣,置辦了三萬件棉服,由太上皇下旨令劉家將護送至邊關。

帶著今秋剛收下的八百車糧草、三萬件棉服,萬餘隨行護衛的將士,又有劉家幾位同去的少夫人做遮掩,唐宛宛扮成劉家女眷便能混在軍中。她也無須透露身份,讓長樂宮的宮人管好嘴巴就行了。

朝中老臣自不會說什麽,一來邊關物資緊缺,糧草只能撐到十一月中旬,派兵送糧是必須的;二來劉家這上陣父子兵,劉老將軍已經犧牲了,家裏四個少爺跟著去,一下被匈奴俘了倆,怕是兇多吉少,家中女眷著急是人之常情,出資買棉服更是上善之舉。

壓根不知道皇後娘娘也跟著去了。

為了弄這批棉服,耽擱了兩日才能上路,臨走前一晚唐宛宛抱著饅頭和花卷舍不得撒手。他倆平時都會早早睡下,這一晚卻不知怎的就是哄不睡,好像知道她要走了。

次日不到卯時,唐宛宛就起身洗漱,她刻意放輕了動作,還是把女兒給吵醒了。花卷坐起身眨巴著眼看她,唐宛宛俯身親親她的小臉,輕聲說:“母後要走了。”

花卷抓著她的手指喊了一聲娘,黑黝黝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著她,也不知是聽懂了沒有。看到宛宛穿起披風往門外走,她又更大聲地喊了一聲“娘”。

唐宛宛沒忍住掉了眼淚,回頭望了一眼,女兒沖她綻了個笑臉,揮著手喊了一聲:“爹爹……找爹爹。”

睡得正香的兒子也被吵醒了,迷迷瞪瞪也開始跟著喊爹。這兩日唐宛宛總在他倆耳邊念叨,說“娘去找你們爹爹了”,也不知他倆是學個嘴,還是真的聽懂了。

唐宛宛破涕為笑,又抱著他倆一連親了好幾口,“乖乖聽話,娘肯定給你們把爹爹找回來。”

劉家四個少爺都在邊關,除了二少夫人身子虛得厲害,走的當日也沒能爬起身,剩下的三位夫人都跟著來了,宛宛跟她們擠在一輛大馬車裏。

這三人時不時就要抹眼淚,大少夫人紅著眼說:“沒事,左右孩子們都已經大了,他爹要是沒了,等女兒嫁了人,我就下去陪他。”

三少夫人垂淚漣漣:“早就說了讓他不要去打仗,家裏四個兄弟數他功夫最差,偏偏要跟著去,萬一有什麽……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麽辦?”

唐玉兒一聲不吭,望著虛空某一處怔怔出神。聽說匈奴人茹毛飲血無惡不作,相公落到他們手中如何能有活路?她千裏迢迢地趕去就是賭一口氣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氣。

十月的天陰沈沈的,車裏的氣氛卻比外頭還要悶,悶得人喘不上氣。熬了幾日,唐宛宛都不敢跟她三人坐一車,自己換到另一輛車上去了。

這半月,唐宛宛一直沒有收到陛下的信,儀衛告訴她平城的信走的是軍驛,半道上收不到。唐宛宛的信卻照舊三日一封信從沒斷過,馬車行路顛簸,行路的時候沒法寫字,唐宛宛就在夜裏寫,十幾張紙每每要寫到清明。離得越近,越是說不完的話。

她怕陛下在戰場上分心,還不敢告訴他自己已經在去邊關的路上了。唐宛宛平時腦子鈍,這會兒還留了個心眼,當天寫的信要留幾日再寄出去,初八寫的信,到了十二再讓人快馬送去。不然隨著距離越來越近,信送達也會越快,陛下一看時間就從中窺得端倪。

行過一半路的時候,儀衛提舉一臉喜色地告訴她:“娘娘,邊關來了封軍報,匈奴攻城月餘,仍沒攻破平城。”

唐宛宛不知道“邊關”是什麽樣的關,也不知道“平城”是座城還是道關隘,只知道平城就是陛下在的那個城。她一路上提著心吊著膽,等的就是這個消息,這會兒忙問:“陛下受傷沒有?”

儀衛提舉搖搖頭:“信中沒寫,末將不知。”

唐宛宛瞅準了他,天天讓人喚他來問“平城破了沒有”、“平城破了沒有”,要不是面上焦急誰都能瞧得出來,她這問法,真像敵人派來的奸細。

十月中旬,軍隊離平城越來越近。聽儀衛提舉說離平城只剩一日功夫,先頭兵約莫已經到了,唐宛宛緊張得不得了,真怕傳回來的是什麽壞消息,先頭兵卻一直沒傳回個信來。

紅素怎麽也找不著娘娘出門時戴著的冪蘺,正在馬車裏四處翻騰,卻聽娘娘顫著聲喊了她一聲。

“娘娘怎麽了?”紅素忙問。

唐宛宛嘴唇白慘慘的,手腳一點溫度都沒有,整顆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,她捂著心口連連深吸氣,“我快要喘不過氣了。你說陛下怎麽樣了,怎麽還不來信?”

紅素微微笑著寬她的心:“娘娘別多想,陛下要是受了傷,消息肯定瞞不住。咱一路上收到的都是捷報,陛下肯定沒事。”

人人都這麽跟她說,都是這麽一套說辭,反倒更像是編出來哄她的,唐宛宛也不再問了,戰戰兢兢地等了一日,總算在次日上午到了平城。

平城是個小城,從南面城門進了城,車馬不停,連午膳都沒有用,行到半下午時就到了北城門。

馬車停到了城門下,下馬車的時候,唐宛宛腿都是軟的,沒等站穩便把四周瞧了一圈。城墻之下滿滿的全是人,有血肉模糊的傷兵,有背著藥箱的大夫,有抱著丈夫痛哭的女子,像是剛打完了一場仗。

唐宛宛隨手抓過身邊一個小兵,問他:“陛下呢?陛下在哪?”

“在城門外。”

城門是拿幾條橫柱堵著的,沒守將的口諭不能開門,儀衛帶著人去尋守將去了。唐宛宛等不及,一路往城樓上跑,身邊全是身有青龍紋的儀衛,沒人敢擋她的路。

待上了城樓,城門外的情形便一目了然了,當真是屍橫遍野,鮮血在冷硬的土地上泅開一團又一團,光是看著就叫人頭暈目眩。

“娘娘您看,陛下在那兒呢!”

唐宛宛穩了穩心神,那身烏漆墨黑的盔甲入目,她無需多看,一眼就分辨了出來,雙手撐在頰側放聲喊:“陛下——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她用盡了氣力,可惜戰場上太吵了,離著三百步遠,喊的再大聲傳過去都聽不清了。

這麽喊了兩聲,唐宛宛驀地轉頭問身旁的小將:“底下躺著的匈奴兵都死透了沒有?”她怕陛下聽到了她的喊聲扭回頭,身旁卻有個茍延殘喘的小兵給他一刀。

那小將呆了一下,回過神立馬答:“剩一口氣的都抓回來了,留下等著換俘,躺著的都是死透了的。”

唐宛宛這才接著喊:“陛下——陛下——”

沒回頭。

“晏回——”

沒回頭。

“孩兒他爹——”

這回倒是有人回頭了,竟還有不少人,幾乎聽到這一聲喊的都回頭了,可唐宛宛等的那個卻照舊只有一個背影。

唐宛宛四下瞧了瞧,看到旁邊的旗手腰間掛著個彎彎的號角,忙喊他:“吹吹吹,趕緊吹!”

知道她要做什麽,這夫人又明顯是位貴人,號角手不敢遲疑,拿起號角卯足了勁兒吹了一嗓子,氣力渾厚,其聲穿雲透霧。

唐宛宛接著喊:“陛下——”

馬背上的晏回霍然回頭。

他目力極佳,一眼就瞧清了她。

晏回甚至分不清自己那一瞬是怎樣的心情了,震驚的,慌亂的,不可置信的,狂喜的,惱火的,當真是百感交集。

唐宛宛看著他揚鞭策馬,急急地奔回到城門下,身後沈黑色的大氅烈烈鼓風。此時的城門已經開了,她剛下了幾階,陛下已經行到了近前,離得越近步子越疾,踏上最後幾級臺階時晏回還趔趄了一下,被身旁副將扶了一把才站穩。

唐宛宛眼中先是蔓上了兩分歡喜,還沒等將人看清,便見陛下微微跛著腿朝她走了過來。

唐宛宛心神驟顫,眼淚一連串滾下來,開口時聲音便帶了哭腔,斷斷續續地問:“這是怎麽了?”

“你怎麽來了?”晏回盯著她看了半晌,唇緊緊抿著,只覺胸中火燒火燎的,這團火瞬息功夫就從他心口燒到了四肢百骸,連雙眼都灼得發痛,面上更是鐵青一片,本來是凍成這色兒的,這會兒又添了兩分怒氣,瞧著更唬人了。

其實唐宛宛喊的第一聲,晏回就聽到了,只是戰場上整天火炮亂轟,他耳朵時不時有些低低的嗡鳴聲,總是聽到宛宛在耳邊喊“陛下”“陛下”的。

方聽到的時候,晏回也這麽想:宛宛怎麽會來戰場呢?肯定是自己聽錯了。

唐宛宛整個人都在抖,幾乎軟倒在地,抱著他的腿不撒手,“這是……怎麽了啊?陛下你腿怎麽了啊?”

“你先說你怎麽跑來了?怎麽來的?這天寒地凍的,你穿這麽薄的披風也不怕凍死?”

“陛下你腿怎麽了……”

兩人驢唇不對馬嘴地對了好幾句,唐宛宛蹲在他身前,抱著他右腿不松手,晏回拉都拉不起她來,眸中的寒意只因她哭了幾聲就散了個幹凈。

這下徹底硬氣不起來了,只好軟下聲去哄她:“宛宛別哭。朕沒瘸,天太冷,馬上坐了太久,腿麻了。”

唐宛宛淚眼婆娑地擡起頭,“真的假的啊?”

“真的,不信你瞧瞧,走回營去就好了。”

後頭的年輕將軍都饒有興致地瞧著,只略略一猜就猜出這是皇後娘娘了。在邊城的這三月,陛下與將軍議事時不時冒出來一句“宛宛,磨墨”。帳裏的將軍面面相覷,也不知陛下在喊誰,好像發了癔癥似的。

後來,從陛下近臣的口中知道陛下喊的是皇後娘娘,這就都明白了。

唐宛宛被這麽多人瞧得臉熱,忙把眼淚抹幹凈,從紅素手中搶過冪蘺來,欲蓋彌彰地罩住了腦袋,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。晏回攬著她往城樓下走,沒好氣地說:“這會兒知道丟人了?剛才哭爹喊娘的時候怎麽不知道?”

說話間又摸了摸她的手,冰涼,晏回下意識地握緊了些。待先前的狂喜歇下去,他的理智又漸漸回籠,冷聲訓她:“離京前朕怎麽跟你說的!讓你照顧好父皇母後和咱孩子,照顧好自己,你呢!把朕的話都當耳旁風了不是?”

“你還敢來邊關!打仗是鬧著玩的!萬一半道被匈奴俘了該如何?”

走了一路,晏回就訓了一路,足足兩刻鐘都沒一句軟話。擡腳跨進了大帳,晏回又退了出來,沈聲吩咐門口的守衛:“再往帳內添只爐子,你等退遠一些。”

一本正經地交待完,走回大帳接著訓:“膽大妄為,無法無天!劉家幾個夫人就已經夠渾了,你比她們還渾!”

聲色俱厲,瞧著挺唬人的。要放在以前,唐宛宛早被他說哭了,這會兒卻壓根聽不進去,整副心神都在他身上,視線黏在他的臉上,連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,還一個勁兒笑啊笑。

趁著晏回一停口的功夫,唐宛宛冷不丁地跳到他懷裏胡亂親了他好幾口,親他的臉,親他的眼睛,親他的腦門,親他的下巴,沒一個吻落在正經地方。

訓斥的話還有一兜子沒說,晏回卻舍不得再開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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